26|德国监事会：德意志银行为何在破产边缘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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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中国的公司治理在最近二十年基本上是全面向美国学习的，之前在美国上市的瑞幸咖啡爆出财务丑闻，联系到早年的安然事件、雷曼兄弟事件，你可以看出来直到今天，美式的公司治理在监督内部人控制方面还是有很多大的漏洞的

。每年中国本土上市公司也都会爆出不少财务造假的丑闻，一件件触目惊心，中国公司治理学习的方向会不会错了呢？


我们一直在讲美国，我们也比较了解美国的公司，但是对另外两个经济强国，德国和日本的公司治理却知之甚少，这两个国家都是信奉前面提到的利益相关者至上的。接下来我会用三讲，向你介绍下德国和日本的大公司在治理上有什么特色，看看有没有什么是我们可以学习的。
===== 监事会的实权 =====

先看一个我们中国企业可能比较难理解的案例。大家都知道吉利集团的跨国并购做得很凶猛，2018年吉利收购奔驰的母公司戴姆勒，获得了9.69%具有表决权的股份，这也让吉利集团成为戴姆勒最大的单一股东。值得注意的是，媒体在报道这次事件的时候，有一个很热烈的讨论，那就是吉利能不能得到戴姆勒监事会的席位。对，你没听错，是监事会。

如果把戴姆勒和吉利的身份对调，我想大家并不会在意德方企业作为大股东，是不是能获得中方企业监事会的席位。那为什么在德国，大股东首先是在监事会争夺席位，而不是我们熟悉的董事会呢？这一讲我们就来谈谈监事会在德国的大公司里面是怎么发挥作用的。

公司治理有所谓的二元制和一元制的分类。

二元制就是像德国和中国这样的，既有董事会也有监事会，而美国是没有监事会的，只有董事会，所以美国就是一元制。

二元制的做法里面还可以接着分，像中国这种董事会和监事会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，法律地位是平等的，这种叫做平行二元制。而德国的做法是由股东大会选举产生监事会，监事会再选任董事，这样的话，监事会的法律地位是在董事会之上的，这样的做法叫垂直二元制，董事会要对监事会负责，向监事会报告工作。

现在你可以理解为什么吉利很看重戴姆勒监事会的席位了，因为德国的监事会是有实权的。但是很可惜，吉利后来没能如愿，德方坚持认为：监事会上要详细讨论戴姆勒新车型规划和未来战略，这些绝对不能让竞争对手的代表参与。也就是直接把吉利归为竞争对手，所以吉利不能列席监事会，你也可以看出来德国人是多么看重监事会了。

德国企业监事会的运作有自己非常鲜明的特点，其中一个就是银行的深度参与。德国的银行跟中国的银行不同，它们是全能银行，也就是说德国的银行既是商业银行，也是投资银行，比如德意志银行在很多年里都是戴姆勒的大股东，而且还可以直接给戴姆勒贷款，甚至还能帮企业发行股票和债券。

银行的作用大，权力也就大。所以你会看到大企业的监事会里通常有银行派来的代表，中小股东和个人投资者也很信任银行，会委托银行代理投票，所以银行往往会获得最大的表决权。这样的话，就算有些德国大公司的股权分散，但管理者们面临的其实也是很稳定的大股东群体，不用特别在意股价短期的波动，而且银行向企业发放长期的贷款，也就必须从长远利益出发来投票决策。

德国企业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银行和企业之间，企业和企业相互之间有交叉持股的传统，而监事是股东选的，这就让企业的监事会里形成了一个个的精英圈子，你家的董事去做我家的监事，我家的监事还兼任他家的监事，这样的现象很常见，企业间相互响应，长期合作，联系非常紧密。
===== 监事会的失效 =====

有大银行坐镇，有精英圈子把关，德国的公司看起来应该是让人非常放心了。但现实是德国公司是出了名的“坏孩子”，很多著名的公司都爆发过大丑闻。

有个德国人叫赫曼·约瑟夫，他开玩笑说，狗窝和监事会有什么不同？狗窝是给狗的，而监事会是给猫的，猫在俚语里指代的是废物。这是一个德国风格的自贬式幽默，因为约瑟夫本人就是德意志银行曾经的监事会成员。监事会长期以来给德国人的感觉就是老板们组成的小团体，游手好闲，本来应该监督董事会，但却和董事会关系密切，根本就没有监督。

就说这个德意志银行吧，如果你对德国感兴趣，可能这些年总会听说德意志银行马上就不行了，一直处在破产的边缘，而祸根就是在公司治理上。

这还要说到一个明星级的董事会主席，叫阿克曼。你会发现，德国公司很少产生明星级的领导人，部分原因是因为历史上出了个希特勒，德国对这种人还是有排斥的。不过这个阿克曼确实了不得，09年因为金融危机，世界上几乎所有银行都亏损，他带领德意志银行竟然盈利50亿欧元，简直是个民族英雄。

那他是怎么做到的呢？简单说就是不断地冒险。阿克曼坚定地发展投行业务，用各种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高风险金融产品疯狂地攫取利润，在很多具体的操作上其实就不按套路了。风控部门提醒阿克曼，他认为这是给他找麻烦，直接把负责风控的董事扫地出门，然后风控部门就没人敢说话了。


你可能说，那没事儿，阿克曼是董事会主席，不是上面还有监事会嘛。当时的监事会里面都是像SAP、博世、拜耳这样大公司的高管，确实是精英了，但仔细看基本上都是和德意志银行有利益关系的，换句话说，还是一个内部小团体，对于阿克曼的做法都是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，能赚到钱，皆大欢喜。阿克曼就彻底放飞自我，干脆另外成立了一个执行委员会，委员会直接向阿克曼汇报，这样阿克曼就把监事会彻底架空了。

2002年到2012年阿克曼在任的时候，高风险的投行产品迅速膨胀，而阿克曼退休以后没多久，他埋下的雷就一个个引爆，给德意志银行惹来了8000多件官司，2012年到2015年为法律纠纷支付了127亿欧元，再接下来就是德意志银行连续多年的困境，到现在也没走出来。

阿克曼这种领导虽然在德国有些极端，但是德国公司里面监事会没用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。什么西门子行贿啊，大众操纵尾气排放数据啊，都是我们课程前面提到过的内部人控制问题，类似的丑闻这么多年就没断过，可不比美国少。相对来讲我们中国人更关注美国发生了什么，对德国的了解就显得少些，其实这些丑闻在行业内影响都是非常大的。

===== 德企改革之路 =====

德国政府也发现德国公司不改革不行了，所以在法律和制度上做了很多努力。比如推动股权流转，这样就减少了交叉持股；还比如像削弱银行的投票代理权这样一些政策，让银行跟大企业分离，像德意志银行已经从很多企业里面退出了；再比如要求减少一个人同时兼任几个公司监事的数量，弱化小圈子现象。

另外还有像完善公司的信息披露制度、审计制度这些，德国政府也一直在做。德国还借鉴美国独立董事的制度思路，在监事会里面引入独立监事。所以你可以看到，德国的公司治理学习美国监督职能的独立性是一个明确的方向。

讲到最后，你认为德国的经验教训对我们中国的公司有什么启发呢？我想至少有三点。
  * 第一，我们总说德国人严谨、守规则，其实啊，在利益面前表现出来的人性都差不多，最后还是要靠制度的完善。
  * 第二，德国的公司是垂直二元制，监事会地位非常高，我们中国没有这样的历史传统和法律基础，向德国学习强化监事会很难，而且德国的监事会也没有解决好监督问题，也在向美国学习，所以我们向美国学习一些公司治理的做法，这个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。
  * 第三，就是指望公司内部人来监督是不靠谱的，增加监督主体的独立性是全世界公司治理的共同思路。

我们在之前的课里提到过，独立董事近些年在中国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，但是如果想发挥更大的价值，恐怕还是要沿着继续增强独立性的道路走下去，比如进一步增加独立董事的比例，现在中国独立董事只占到1/3，实在是势单力孤，而美国独立董事数量早就超过2/3了，很多公司的独董都能超过80%。

不过话说回来，就算增加独董比例也不可能从根儿上解决独立性的问题，你看美国还是时不时地会爆发公司丑闻，所以恐怕还是要有大的突破才行，比如独立董事的选任和激励。独立董事只要还是由控制股东或者内部管理者选任和发薪酬，就不可能真正地独立。

那怎么办呢？我举个例子，现在有一种建议就说，证券交易所负责建立一个独立董事人才库，上市公司从这个库里面随机抽选独立董事，费用由交易所向上市公司收取，也由交易所向独立董事发放。另外费用再高一些，法律再严一些，这样可以激励独立董事愿意花更多时间去多了解公司、帮助公司。

当然这个建议操作起来很难，不过它提醒我们，在促进独立性上，中国、德国，当然也包括美国，其实可以做的工作还有很多。从来都没有最好的制度，也没有完善的制度，只有不断完善中的制度。

德国的监事会在监督内部人控制方面作用不太大，但是在另外一个方面作用巨大，就是保障员工的利益，这会是我们下一讲的内容。


===== 思考题 =====

你对中国监事会和独立董事未来的发展有什么思考吗？欢迎课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观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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